2026-09-09 作者:詹丽
没有比稻田更能寄托我的乡愁。这是我这一年中持续不断拍摄的稻田,我挑出来其中的一少部分,贴出来。稻田,稻田,我发现用尽我所学的文字都难描述心中的那抹乡愁。
从春天到秋天,从农人开始犁田插秧,我就持续不断地去拍稻田,拍稻田,尽管我的摄影技术有限,但没有谁比在豫南乡村长大的我,更热爱稻田。从我会蹒跚学步开始,我家门前的梯田里,年年看到的都是秧田,稻田,黄谷田。
我们把成熟的稻田叫黄谷田,也许只有罗山定远那一带这样叫。
小时候背着书包去街上上学,黄谷田的水凼子里,满是小鱼小虾,还有呼呼啦啦甩尾巴的泥鳅。拿网子,半天就能网一洗脸盆子小鱼小虾。那时候,我妈并不喜欢炕小鱼小虾给我们吃,因为太费油。做鱼做虾,油少了,滂(音)腥的,么好吃撒?我妈说。
那时候炒菜,都是把菜倒进热锅里炒熟,铲进瓦盆里,再放一点油进去拌一拌。炒之前,锅里是不放油的。放油,都烧干了,锅吃油,我妈说。
那时候,油,几精贵哦。所以,黄谷田里如果抓到甲鱼,都拿街上去卖了。有次爸爸带我们在粪凼里起粪,挖起许多条粗大的金黄的鳝鱼,我第一次看见这又粗又长的鳝鱼,像蛇一样,感觉好恐怖。我们用铁锹把它们都送到稻田里去了,没有想到要去吃它。
我小时候的稻田,除了春天踩进烂泥里的紫云英或者其他的蒿子绿肥,再没有其他的任何肥料。那时候还都不认识化肥。以致稻穗子都很瘦,我那时候写作文,用沉甸甸一词,感觉简直有点夸张。秧苗分蘖出的植株少,秧把子瘦而苗条,站在水田里,稀稀落落的,露出许多水面。
那时候的稻田里,野生荸荠和稗子很多,薅秧草,年年都除不尽。
犁田的时候,我们经常在翻起的泥块上找到扣子大的野生荸荠,有的被犁刀切破,泥块上露出一点洁白,那一点点儿洁白,曾带给我们多少惊喜。黑小的荸荠,在田沟里洗洗,立马就喂进嘴里。
秧苗刚成活的时候,我们还能在秧苗里分辨出野生荸荠苗,它的叶子像灯芯草,但比灯芯草细嫩。顺着它的叶茎,把手插进泥里,能抠出长在根上的小黑荸荠。那是我们很珍贵的零食,能挖到一个荸荠,一天都是快乐的。
所以,田埂附近的秧田里,很难找到一个荸荠苗子,那是因为,孩子们经常在田埂上逡巡的缘故。
在稻田埂上放牛,时刻警惕着,提心吊胆着,那是我最痛苦的一件事。那时缺柴烧,田埂上的草,秋天都被刮回去当柴烧,所以,来年,田埂上的草长得也不好,贴着地皮,牛啃起来很费劲,于是,趁你不注意,瞄准田里的秧苗,狠狠地吃一嘴。当你拿起棍子想揍它,牛闭着眼睛嚼着秧苗,一副任骂任打反正我吃了的样子。如果队长发现了你的牛吃秧苗,去你家告状,回去就得挨打。如果牛吃多了,还得扣你妈的工分,那一顿打,会更狠了。
九十年代,我去深圳,在那个能望见香港的著名的海滨公园,几个同游的经过一番打拼已经做了工厂老板的定远老乡,看见海滨公园里两寸来高,又嫩又绿的草坪,突然说:我日他妈,这几好的牛吃草哦……
我瞬间泪目。这都是原来在秧田埂上放过牛,挨过饿,受过苦的那一代人。现在有钱了,发达了,西装革履了,开豪车了,可,当他看到一片丰美的草地,脱口而出的竟然是,在这里放牛该几好哦。这句话里,藏着几多心酸,几多乡愁。
八十年代,生产责任制,分田到户,我家分了十来亩水田和坡地。八月里,秋老虎发威,中午还是热得要命。爸爸带着我们姐弟在久水田里割稻子,泥水没过膝盖,稻茬扎破双腿,腿上有许多细长的伤口。
因为田瘦,我们要割好大一块儿,才能抓满一大把。架稻铺(念pu平声)子,也是要有经验和技巧的。左手抓着刚拢到手的稻把子,右手里的镰刀尖儿轻托稻把子前面的那堆儿稻穗子,搭在一兜立着的稻茬上,然后把手里抓的稻穗子的尾部,顺势铺架在附近的稻茬上。没有经验的,架不好,就会掉到水里去。有经验的,顺手都铺成均匀的扇形。割完,站在田埂上,一把把黄谷扇子,姿势一致,整齐好看。这便是农人的美学。
久水田的稻茬要割得高一些,这样利于架在稻茬上的稻子晒干,晒干再捆成稻捆子,用冲担担到稻场里去垛成谷垛子。在乡中学当老师的爸爸,身单力薄,而且农忙假很短,所以,我们家便起早贪黑地割稻子,割稻子,抱铺子(收拢抱起割倒以后架在稻茬上晒干的稻把子叫抱铺子),捆稻子,担稻子,打稻子。
我们一年到头所有的劳作和希望都寄予在那片稻田里,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和饭碗。早春,我望见爸爸在春寒里犁田。五一前后,我们的家人和邻居们都在忙着插秧,几乎是倾巢出动。夏天傍晚,我们在绿油油的秧田旁的小山包上支起竹帘子乘凉,奶奶给我们打扇子,讲故事。夏夜,我们在秧田埂上抓萤火虫,包在南瓜花里当灯笼照路。秋天,望着那满眼满梯田的稻子熟了,籽粒饱满,知道大人孩子都可以吃饱,所有的人都累并快乐着。
我们帮大人割稻子,捆稻子,在收割后的田边地头拾稻子,牵牛在稻场里打稻子,在牛拉石磙碾过的后面用扬叉翻抖没有碾透的稻草,大人在上风头扬稻子,我们帮着在旁边扫瘪谷,替大人撑着麻袋装晒干的稻子。在初冬颗粒归仓所有和稻子有关的事情结束后,我们这些孩子,会扛着竹耙子,把路上最后一根带着浓霜的稻草和树叶哈回家。(哈,音,方言,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,有用竹耙子扒拉的意思。)甚至,没有柴烧的人家,会打发孩子,在薄雪的早晨,在孩子上学之前,去稻田里拔一粪箢子稻茬,晒干了当柴烧。要知道稻茬是最让人看不起最最次的柴草,光冒烟不起火。
冬天,留下光秃秃的稻田和光溜溜的田埂,我们的土地,奉献出最后一滴乳汁。冬天,我上学,走在田埂上,感觉田野里一片荒凉。只有大雪覆盖时,我们的稻田才可以静静地修复。
不应该忘记,我们中国人,能吃饱饭的,不过两三代人,我们不能忘记那养育过我们,那曾贫瘠却无私的稻田。
只有土地,也只有土地才能孕育人的生存。而拥有土地的创造者,才是世间最辛苦最勤劳的人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喜欢去拍稻田,看见风吹稻浪,就觉得美。所以,稻田于我,既像一首诗,又像一根刺,一碰就疼,一想就热泪盈眶。
我小时候上学走出来的光溜溜的小路,如今都荒芜了啊,长满了野草。读小学时路上打招呼的那些大人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回去再也不会遇到。
乡愁就是记忆中风华正茂的父母,无忧无虑的童年和那个漫长的夏天。乡愁就是那片熟悉的土地,是那从小就在记忆里存在的人。
谁会对着一片稻田发呆呢?只因那对面的山坡上葬着你最爱的亲人。土里有亲人,路上有童年,或许这就是想回去看看的理由吧。
“我们这一代,刚好站在乡土中国的尾巴上:见过炊烟,田埂,稻浪,夏夜的虫鸣。记得老家的院子,村口的树,逢年过节的热闹。也清楚地看见:村子空了,老人走了,习俗淡了,土地慢慢变成回忆。等我们这代人老去,真正在土里长出来的中国人,就真的不多了。那种靠天吃饭,邻里相熟,宗族相连的生活,会慢慢变成书本里的词。我们是最后一批,带着乡土记忆的人。我们见过它,爱过它,记得它,这份乡愁,本身就是乡土中国,在我们身上活下来的样子。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,它会变成我们骨子里的踏实,温厚,念旧,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心里这份感伤,其实就是对这片土地,最深的温柔。”
你一定很忧伤吧,无法言喻的惆怅,用尽全力走出大山,却再也无法回去。
稻田,稻田,我已经无法用我所学的文字描述心中的那抹乡愁。 |
© 2000- 平桥新闻网 版权所有.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法律顾问:张慧君 孔涛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0376-3800886 举报邮箱:xyjcpq@163.com
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:41120210011
豫公网安备41150302000135号 豫ICP备2021020112号-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