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8-03 作者:詹丽
“团长”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。
这会儿,“团长”的士兵们都起义了,造反了,失控了。他在后面喊“哪去……往哪跑……”一边喊,一边望着我笑,就像说着自己调皮的孩子,又可爱,又骄傲,又无奈。
鹅群撩开翅膀,在马路上飞,一边叫,一边拍打翅膀。翅膀一片雪白,那么欢乐,那么轻盈,那么干净,在阳光里闪亮。鹅群后面远远地还跟着两条狗,一只黑色鸳鸯鸭飞不了,一歪一歪地在后面走,急得要死,但,它也比“团长”走得快。
宽阔的乡村公路,车很少,路两边是成荫绿树以及荷田矮山,如洗的蓝天上有大团的云朵。感觉“团长”除了放牧一群白鹅,还放牧着一群云朵。
我傍晚下班去骑车,路上遇见“团长”在牧鹅,心里突然有些难过。远远地望见他,一手撑着椅子,一手拿着棍子,跟在鹅群后面,帮着看鹅的,还有两条狗。这两年,“团长”眼见地老了,其实我自己也老了,只是自己假装看不见自己的老。
为啥叫他“团长”?那些年郝堂村每年搞村晚,村晚,不是春晚,这是只属于郝堂村的村晚。“团长”是骨干和召集人。每次排练,我就会收到他的电话通知,于是,大家就称他为“团长”,郝堂文工团团长,其实,一分钱工资也没有。
“团长”会拉二胡,他说是拉弦子,还会说点大鼓书。来郝堂村,我几乎是年年参加村晚和乡村朗诵会,出个节目,凑个热闹。因为村里人不多,我算是常驻郝堂的荣誉村民代表,也热爱文艺,热爱郝堂村,也为村里减轻负担,(因为没有任何报酬)。
前些年村晚,我和村里几位老大姐一起唱豫剧,唱民歌,因为这个关系,现在每每在村里见到这几位大姐,都格外亲热,总觉得比别人更多一层关系,和“团长”也觉得更亲近一些。
有几年,在路上遇见骑着电动车,车后面绑着二胡的“团长”,总要喊一声:“团长”,他也在车上哎地答应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那时,感觉他还很年轻很精神,精力充沛,也不服老。
有时候遇见他,车座后面,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看着比他小十来岁,怀里抱着他的二胡。他们说那是一个北方女人,就是为了来耗他两个钱儿的。也有人说,那个女人喜欢“团长”会拉弦子。
都是成年人,都是单身,具体怎么生活那都是人家的自由。但,那几年,“团长”精神头十足,说话腔儿也高了,带着那个北方女人跑来跑去,也喜欢往人堆儿里扎。
没看见那北方女人,也好几年了。偶尔路上遇见骑电动车的“团长”,车后面,也不再驮一把二胡,不知道他现在还拉不拉。
今天看到“团长”放鹅还拖一把椅子,边走边坐,人更瘦了,背也更驼了。能理解,毕竟也是七十多的人了。
不过,“团长”养一群鹅,是一件多么聪明的事儿,鹅,白天吃草,只有傍晚喂点粮食,村里山多地少池塘多,草场丰美。
另外,鹅看家护院,比狗还忠诚,鹅还不爱生病,好养。十几只鹅养下来,来年的零花钱有了。孩子们自己的生活都奔不清楚,老了,尽量别给孩子们添麻烦。
最重要的是,“团长”多了这么多聊天说话的士兵,“团长”有了鹅队伍,每天练练兵,也名副其实,再也不是光杆司令,再也不会一个人闲得打瞌睡。赶集上店的时间也少了,还省钱,老头子们来喊打麻将,也总有理直气壮的拒绝理由。夜晚睡不着,听听鹅的动静。人老了,得有个牵挂,别总是没着没落的。
傍晚六点,太阳还是晒得人冒油。我手机里放着音乐,录着视频,我说你放鹅也不戴个帽子。他说你现在出去骑车多热啊。
来郝堂村十一年了,看到村里的老人一年一年老去,心里还是莫名地哀伤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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