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露水，指尖的脆响——采茶手记

   最近，我突然觉得，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，就是来采茶。还有去年，前年，这个季节，我也有这样的感慨。采茶季，幸福季。

  天光初亮，茶园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。露水很重，裤脚扫过茶棵，不一会儿就湿了，凉凉地贴着脚踝。我挎着竹篮走进去，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、雀跃的太阳——我来，不为别的，就为采茶本身。

  茶叶尖儿真嫩啊，嫩得像婴儿的脸，闪着油嫩的光。我伸出手，指甲儿触到那茶芽的尖儿。那触感难以言喻——那么娇，那么嫩，那么脆，带着清晨的微凉和一丝细微的抵抗。指甲用力，切入茶叶芽儿娇嫩的皮层，这感觉，竟有点像忍不住想轻掐小孩鼓鼓的嫩脸蛋，可孩子不能真掐，于是便将满心的爱怜，都付与这茶叶了。

  轻轻一掐，“啪”一声极细微的脆响，一股鲜冽的、带着青草汁液气息的香，便猛地迸发出来，染在指尖。这香气是绷着的，活的，与日后在杯中舒展开的温润醇香全然不同。

  今年的茶叶丰收，但茶叶价格很低，茶农很辛苦，采茶炒茶还不够人工成本，谷雨刚过，大片的茶园被丢弃，没有人采。

  连续三年，我在学习做白茶。正好上山去采摘这个时间段的大叶茶。清明前后，茶叶价格好，茶农采摘小芽儿，或者一芽儿一叶，手工炒制信阳毛尖茶。我不好意思到任何一家茶园去采茶，哪怕熟人的。现在，我可以去任何一家的茶园。随便一棵茶树茶园，都长着满满的茶叶芽儿。好采极了。做白茶，这样的大叶茶正好，滋味儿足。

  有一片片，没有修剪，多年被放弃的茶树上，春天冒出的新茶叶芽，两三寸长，但，依然很嫩，我最喜欢掐这样的嫩芽儿。一起采茶的董董小朋友说：真过瘾呀，简直像掐菜苔儿一样。这清脆的啪啪声，简直太治愈了。

  那些去年修剪过的茶园，一行行，整整齐齐的茶树上，顶着一层油嫩油嫩的茶叶芽儿，简直可以一把一把地揪。所以，这时候来采茶，除了竹篮，还要带大袋子。

  我有时用指甲掐，为此拇指的指甲总特意留得长些，这是我的“职业工具”；有时用指腹捻；急了，一把一把地扯。茶叶太多了，简直采不完呀，采不完。

  茶叶太多了，我的手太少了。眼睛看着这一行，余光又瞥见旁边那一行，在阳光里闪着油亮的光，心里便着急：多好的茶呀，怎么都没人来采？我几乎要喊出来。都来采茶呀，几多呦，不采，太可惜了，太可惜了呀。

  阳光暖暖地晒着我的背，茶青清香迷人，令人沉醉。我挪到光里，倒不全为暖和，更是因为迎着光，那些嫩芽便像自己会发光似的，红梗绿芽，纤毫毕现。我仿佛不是来劳作，而是来捕捉光斑的。

  信阳毛尖，走入了“小、浑、淡”的误区，越采越小，人工成本越来越高，普通人消费不起，导致大片茶园被抛弃。谷雨前后，多好的茶呀。可他们，似乎总觉得这茶“不好看”“不值钱”、“不好卖”。

  有熟人见我天天去采茶叶，不屑地说：大叶片子，有啥用撒。他们用价钱评判一切，而我，只认得它的香气与光，以及吸收了天地之精华的生命力。我们用的是不同的评价体系。

  茶园里并不寂静。村子那边有收破烂的吆喝，拖着长音：“收——旧空调、旧电视、旧手机——”夹杂着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响声。山坡下有人走动，村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去上学，学校的广播声隐隐约约飘过来，各种鸟争相鸣唱，山谷茶园有一种空幽之感。

  我的脚被茶行绊住了。才采过一行，就觉得那下一行的绿意都伸出了小手儿，勾我的眼睛，可这一行，软香油嫩的小手儿又扯着我的衣角，不让我走。我总被这“贪恋的脚步”带到下一行，再下一行。看见前面有一丛更油亮、更饱满的，便又忘了先前的念头，跟了过去。好像不是我在采茶，是这满园的春意，领着我，在它的脉络里行走。

  茶叶的清香最纯粹，最洁净，采茶之前，我都要洗净双手，最怕伤着它们的香气。有一回，不小心误扯了几片鸡屎藤的叶子，沾了它的气味，山上没有水洗手，我便赶忙摘下一把老茶叶，放在手指手心里揉搓，让茶叶本真的香气覆盖上去。

  五一节，图书馆更忙了，没时间采茶。五一之后，气温上来了，茶叶就有了苦味儿。过两天，又有雨。谷雨至五一期间，是我采茶的好时候。前天有朋友来看我，送她一包去年晒制的白茶，她很高兴。我手制的白茶，已经送过好几个朋友了，我也很开心。

  采茶季将尽时，我采得更勤了。傍晚下班之后，也来采，直采到天黑。手机里听着书，或者放着音乐，手不停地采摘，山野里静悄悄地，对面就是村子，一个人，不感到害怕，而是非常地惬意。

  五一节一天天临近，心里知道是徒劳，却仍想多采一些，仿佛多采一把，就能把春天拽得更紧些，留得更久些。

  竹篮里的嫩芽虚虚地蓬松着，像盛着一篮颤巍巍的、浓缩的绿光。我提着它，像是提着一整个喧闹又宁静的、正在流逝的春日。

  这哪里是劳动呢？这分明是一场私密的、与春天之间的欢愉。一个不愿为这样的嫩绿俯身的人，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，这平凡的劳作里，竟藏着如此奢侈的美好。

  如果有幸福的劳作，那就是采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