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子花一开,我的整个夏天便都安静了。

我是喜欢栀子花的人。前些年养了两盆,一盆大的,树大,花朵也大,每年能开三四十朵。
学生玉手兰心的姐姐回东北,她挖去让她姐姐带走了。剩下一盆小的,今年长了十几个花苞,已经开了四朵,被我移进卧室窗下。
前几天去信阳,临走时摘一朵,别在长辫稍上,把辫子摆在胸前,走到哪里都能闻到香气。
车上有人看我,那目光里有的是嘲笑或讥笑,这个女人四五十岁了,还蓄着这么长的大辫子,还戴一大朵栀子花,肯定是个不着调的人。
也有的目光里是轻笑或者怜爱,认为她大概应该是个可笑的人,或者有的认为我是个好玩儿的人,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概应该也是个有趣的人。
不过被栀子花香环绕的日子,好像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。 记得姑爹从前住罗山交通局大院的平房里,前面的高楼挡着终年不见阳光,他种的栀子,片片叶子宽大翠绿,擦洗过一般的干净清亮,但年年不开花。
我不解,问姑爹干嘛还种。他说:叶子也好看啊,四季青,我种好几盆呢。
姑爹曾读过十六年私塾,抗战时期在州政府所在地潢川读高中,还是学生干部,(我有时猜想,他应该和叶楠白桦先生是同学,他们是同龄人,同时期在潢川读高中。等我到郝堂叶楠白桦文学馆当管理员的时候,姑爹已经去世,不然,他的记忆力是相当好的。)
姑爹土改时就参加革命工作,1956年修信阳南湾水库,他已经是大队长。工作积极努力,能力很强,善古体诗和书法,他经常给县委领导写讲话材料,但因脾气不好,一生郁郁不得志,仿佛不开花的栀子。
姑爹已经去世多年了,我时常想起他那摆着不开花栀子树的小院儿。
爸爸也喜欢种栀子花。不管多么贫贱的花草,一经爸爸的手,都会被他种得枝繁叶茂,花朵馥郁。
从乡下到城里,爸爸的花园里总会有一株栀子花。他的栀子花小树从根部生出几根分枝,爸爸就把小枝放平,在离根部十公分的地方压上土,很快就会长出新根。如果我们哪一家需要,就回家去挖一棵生根的侧枝。
最近大妹妹由河南回深圳,就带走一棵。市场上栀子花树卖的很便宜,深圳的公园立交桥下绿化带里到处都有种,但这意义不一样。可以告诉来人,这是爸爸送给我的栀子花,你瞧,开得多好看。
看到花开了,就会想到这小树是从爸爸那棵大栀子根上分出来的,就像我们是从爸爸根上分蘖出来的一样。就会想到我们和爸爸一样,也是爱花人。
记得小时候在乡下,大路边姑爹家的大院子里,种有一大棵栀子花,还有一棵白梅。那时候梅花都很少见到,更何况白梅。姑爹姑妈家离我家六百米,站在门口就能望见姑妈家的后墙和房顶。我家亲戚很少。妈妈是个孤儿,跟着奶奶长大。爸爸只有一个姐姐。所以,姑爹姑妈是我们家唯一的至亲。
现在证实了量子纠缠,我相信有灵魂的存在,也许是因着喜欢栀子花,冥冥之中我们成为了亲人。
奶奶有时去姑妈家,回来时,她家织自染的粗棉布大襟儿领口盘扣上,会别一朵栀子花。解开她的手绢,准有几朵洁白瓷实的栀子花。
奶奶小时候包过小脚,解放后又放开,折断的脚趾后面,有着很大的脚后跟儿。所以,她走路,几乎是用脚后跟儿挪动,外八字步特别明显。
五月的夕阳里,奶奶兜着栀子花,在田埂上一摇一摇地挪动,宽大的衣襟一飘一飘的,我多么希望奶奶能走快一点。那时候端午节走亲戚,装粽子桃子艾叶和车前草的篮子边上,有时还会有几朵栀子花,有的还会捎带几枝青枝。
把青枝插在秧田里,插在一蔸青秧的根上。稻子熟了,栀子花也生根成活了。
割完稻子,栀子连同那稻茬一起抓着的一蔸泥巴挖回家,种上,过几年就能开花了。
上中学时,因为经常偷偷看小说,严重偏科,深夜不禁思虑,假如考不上学,就在屋后的荒坡地里种满栀子花,做一个卖花人。 栀子花是普通平易近人的花,清纯如水。花朵洁白,如瓷,似玉,香气素净纯粹,平和清远,不像有些花香得妖冶,香得让人难为情。
我把栀子花连盆端进卧室,深夜睡醒,闻到一阵清香。望过去,她在床前朦胧月光里举着素白花朵,不知是不是睡着了,但仍不忘放出香气。
翻身睡去,有这淡淡清香守候的山中清凉夏夜,睡眠踏实安稳,梦境大概也是素淡的。
有两天,忽然闻不到香味儿了。是我久闻不闻其香?两天里我思寻原由。
天亮,拉开纱窗,清风一阵,忽然背后有清香卷过来。哦,可能是我在卧室点蚊香了,她不愿混淆于这种俗艳的浊香里,大概栀子花生气了,它就忍住了自己的香气。
今天早晨起来,看到一只花骨朵,松开小卷儿,顶端小口儿轻启,淡青里露出一抹瓷白。我希望这十几朵花次第开放,不要忙着开得太快,这样,很久我家都会清香四溢。
弯腰下去,扶起含苞欲放的花蕾闻了闻,用脸轻触她的唇,喃喃对她说:要慢慢地开,啊?听见没。感觉栀子花好像微笑了一下,笑意在花骨朵几粒如玉的小牙齿上亮了一下,不知她听懂没有。
如今爱花的姑爹姑妈和爸爸,都换了地方住,不过,他们依然住得很近。清明扫墓,给爸爸烧完纸钱,总要留一些,到小山岗的东面,给姑爹姑妈烧纸磕头。
现在,爸爸和姑爹姑妈串门, 会不会带上几朵栀子花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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